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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如工畫師,能畫諸世間。」 ——最累的不是事情,是你心裡那個嚴苛導師,把每一天都畫成一份要交差的作業。 徒勞這個詞很容易被誤會。 有人以為徒勞是「做了沒用」。 有人以為徒勞是「做了卻不被承認」。 但我後來發現,真正讓人消耗的,常常是第三種: 事情做成了,你卻不覺得那是你的延伸。 像你把一件作品交出去,別人說很好,數字也漂亮,可你站在旁邊,像路過。 你甚至會想:那不是我做的,是某個版本的我被迫完成的。完成歸完成,卻沒有一點「這是我」的觸感。 於是成功也變成一種考試。 一直在測驗,最後只成為一台擅長考試的機器。 機器能夠勞作,卻無法說出什麼是意義。 我在一次泰拳對練裡,看見這種徒勞的長相。 基本練習很單調,教練說我的體力其實不錯。可一進到對練,我的體力消耗得很快。不是被打到,也不是完全跟不上,而像有一個看不見的洞在漏氣。 後來我才發現,孔隙不在動作,而在呼吸。 我一遲疑,呼吸的節奏就被打亂;呼吸一混亂,體力就像被抽走。 而那遲疑,來自自我懷疑。 更精準地說:來自「出手後」的審判。 我出手,下一秒就聽見那個聲音: 你又做錯了。 那聲音很熟。像一個對自己很嚴苛的導師。它不只批評我的動作,它批評的是我和理想我之間的距離。它在提醒我:你還差很遠。你永遠差很遠。 於是我一邊行動,一邊審判;一邊出手,一邊收手。身體想往前,意識在後面抓住它的衣領。像抓住一個想逃的學生:先別走,你先把錯題訂正。 你以為你在成長。 其實你只是在當乖小孩。 教練後來沒有再叫我「想清楚一點」,反而像是在提醒我:別太清楚。 哲學家梅洛龐蒂說過,身體不是被我們操控的工具,而是我們在世界裡行動的方式——身體不是物件,是主體。 真正流暢的動作,往往發生在你還來不及「解釋」它的時候。你的意識一插手,動作就開始分裂:一半在做,一半在看自己做得對不對。 你本來以為那叫自律,結果更像把活著變成監工。 你盯著姿勢、盯著正確性、盯著自己和理想我之間的距離——身體就不再是「去做」,而是「被檢查」。於是呼吸先亂,力氣後退,最後你不是被對手耗盡,是被自己的凝視耗盡。 因為你不是在練習。 你是在被監工。 這種自我監督,看起來像努力,其實是一種內耗的結構。 它的流程很固定: 行動 → 審判 → 遲疑 → 呼吸亂 → 耗盡 → 再審判。 它不會讓你停下來。它讓你一直做。 一直做,卻一直不覺得自己在前進。 最徒勞的不是失敗,是你永遠活在「還不夠」的旁白裡。你做得再好,也只是把缺點延後一秒再被指出來。你沒有完工的成就感,你只有讀不完的檢討報告。事情完成了,腦子不會說「結束」,只會說:「你這次又犯了哪些錯?」 久了,你會開始不相信成功。 因為成功不再是延伸,而是僥倖。不是我能力好,是我運氣好。不是我能做到,是我剛好這次沒被抓到錯誤。 勞累感的根源,往往不是事情太多。 是你把能量用在監控自己,而不是用在完善自己。 同一批善於督管的小警總,也會出現在辦公室裡。 我作為團隊主管,工作量固然勞累,但真正勞心的是「主管」這個角色本身的多重定義。我的主張、下屬的期待、長官的要求,彼此高度不一致。 我心裡對主管的任務,是對齊團隊目標、帶領團隊成員成長。 下屬期待我給清楚的目標與方向。 長官期待我降低他管理團隊的負擔。 於是職場的扮演遊戲有三面觀眾席:自己、下屬、長官。 觀眾太多,開始擔心沒有一個會滿足。在每一句話、每一個決策、每一次溝通裡,都像在交三份作業。 於是打造了一個徒勞感的工廠。 而我每天準時打卡,準時加班,準時檢討。像一個很有責任感的囚犯。 我一直想拆除這座對自己不友善的工廠,直到遇到了薩提爾模式的「慈悲介入」。 直白點說,它是在你內在那套「審判—定罪—逼迫改正」的自動流程啟動之前,插入一個短暫的、溫柔的中斷。它不是叫你放過錯誤,也不是叫你降低標準;它是在你把自己當犯人處理之前,先把你當人看待。 因為很多時候,造成心開始崩解的不是做錯事情,而是你用對待敵人的方式對待自己——呼吸因此縮起來,身體因此變得僵硬,意志因此被內耗偷走,最後你只剩下一個不停自我檢討的監工。 慈悲介入的核心很簡單:先看見,再陪伴。 看見的是「此刻我在害怕什麼、我在保護什麼」。陪伴的是「即使我害怕,我也願意站在自己這邊」。 薩提爾相信,人的行為背後往往有正向意圖:你之所以嚴苛,是因為你太想變好;你之所以急,是因為你害怕犯錯;你之所以一直監工,是因為你不想再失去控制。慈悲介入不是否認這些,而是把它們從陰影裡拉到光下,讓你不必再用羞恥驅動自己(阿德勒表示:咦?)。 放回我的困境,最致命的瞬間其實很固定:我出手後,下一秒就聽見那句「你又做錯了」。 這句話像鈴聲。一響起來,呼吸先亂、節奏先碎,接著才是體力消耗。明明身體能做,卻在那句話之後開始漏氣。因為我不是在練習,我是在被審判;我不是在行動,我是在被檢核。 徒勞感就從這裡長出來:我做了,卻不覺得那是我的延伸,像一個被迫交卷的人,永遠只記得錯題。像是考了高分,仍要因為未達滿分的部分被打手掌心。 慈悲介入要做的,是在鈴聲響起時先把手伸進來,按掉那個「定罪」鍵。 不是按掉對錯,而是按掉羞恥。 於是我開始練習在「你又做錯了」之後,不立刻追打自己,而是先補上一句我平常只會對別人說的話—— 「我看見你很想做好。」 或更短一點: 「我明白你的擔心與顧慮。」 這不是自我安慰,是把正向意圖說出來:我嚴苛,是因為我在乎;我著急,是因為我想持續成長;我不敢鬆懈,是因為我還有想抵達的地方。 當這句話被說出來,破洞會一點點被補起來。 同樣的轉化也會出現在辦公室裡。 當我面對「主管」這個多重定義的角色,尤其在跨團隊溝通時,很容易觸發內耗:我怕做錯,怕讓長官失望,怕無法同時滿足所有觀眾。於是我做完一件事,腦子不是「完成」,而是「檢討」;即使事情成功,我也不覺得那是我的延伸。 慈悲介入在這裡的功能,不是把責任拿掉,而是先把那個害怕犯錯的自己扶正。 我可以承認我怕犯錯,承認我不確定,承認我有那個想要到達的理想我。 承認之後,我才能把注意力從「我會不會被檢討」拉回「我現在能做對的一件事是什麼」。 所以慈悲介入不是一種情緒療癒技巧,它更像是一種把你送回身體、送回行動、送回完成感的方式。 你依然會修正,你依然會追求更好,但你不再靠羞辱推進自己。你開始用對待他人的語氣對待自己——不是因為自己特別需要被寵愛,而是因為你終於看清:一個被善待的人,才有力氣把事情做完;一個一直被審判的人,只會越做越勞。 我們一直都被提醒要善待他人,卻很常忘了提醒自己: 能夠善待自己的人,才有餘裕善待他人。 線上課程 「[2025年版]《生存的 12 道法則》 Part II 」販賣中 [2025年版]《生存的 12 道法則》 Part II 課程頁面 全部單元內容已上傳,追加內容持續上傳中 您會收到這封信是因為您是【艾希囈語】的訂閱者 如果不想再收到電子報,您可點選下方的 Unsubscribe 取消訂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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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底什麼樣的活法,能夠讓人覺得不枉此生呢? 最近去了彰化一趟。 這算是這幾年才開始有的慣例, 老師會帶我們去做民俗導覽,也就是到廟裡拜一圈, 然後問事求籤,再到咖啡廳裡為我們解籤。 晚上也因為是同學們一年少數幾次的大集合, 不免俗地要喝個天花地老、聊個天花亂墜,隔天則會按照各自的行程散去。 隔天,我又去了廟裡,確認前一天老師解籤的方向,以及後續該怎麼做。 正準備離開之際,身後傳來熟悉的聲音,是幾個同學也來向神明確認事情。 於是便決定等他們結束一起去吃冰,解一解前一晚酒精留給我們的惆悵。 但同學中最年輕、還在念大學的阿弟仔似乎遲遲無法下定一些決心, 在與神明溝通的過程中陷入膠著, 我們其他人雖是馬齒徒長,但人生百態姑且也是匆匆瞥過, 便充當一回人生的前輩,給予一些意見, 但阿弟仔還是在許多時刻裡露出一臉茫然。 「學長,你當時是怎麼知道自己想要做什麼的?」 『年輕時做的所有決定,都可以歸因於賀爾蒙作祟。』 這個阿弟仔一看就是沒有訂我的電子報,這不才上一回剛寫嗎? 不過這個提問倒也讓我想了一下,自己當年真的知道嗎? 「信仰之躍」(Leap of...
「能夠改變一個人的,就只有邂逅而已。」 ——CLAMP《×××HOLiC》 位於中和環球購物中心、已營業二十一年的金石堂環球店,當時即將結束營業,所以我去做了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的店訪。 翻了幾本特惠書,其中有兩本比較吸引我。一本是《我當傭兵的日子與戰爭實況》,以漫畫形式講述日本人高部正樹投身傭兵生涯的真實經驗。另一本則是陳慶祐的《藏翅膀的人》,談的是旅行,內容倒也尋常,但其中一輯的名稱是「旅行是一門性技巧」。初看總覺得可能自己誤會了作者的意思,於是我就翻到那一輯去讀內容。 「旅行是一門性技巧,愈早開發,愈懂享受。」 嗯,好吧,起碼我沒有誤解他。 合上書本,我就與朋友會合去吃晚餐了。 但不知怎麼的,這句話就這樣子一直黏在我的腦袋裡。 尤其是我開始分析起旅行和性體驗之間的異同,發現其中的確有許多有趣的雷同之處。 例如,女性的體驗一般都比較多且早(誤 我第一次出國,就是 28 歲時去德國,並且我不是去旅行,而是去學語言和申請碩士。 現在回想起來,年輕時做的大多決定都是憑一股熱情,以及更多的猜測和僥倖。...
人死去之後,留下來的不只是遺產。 還有空間。 房子、衣櫃、抽屜、沒有收走的杯子、某張一直沒有人敢坐的椅子。這些東西本身或許沒有意義,但當一個人離開之後,它們忽然開始替他說話。 一只杯子提醒你,那是來自他過去的贈禮。 一件外套提醒你,他在記憶中的許多畫面是如此穿著。 一張空床則提醒你,有些人離開以後,並不是真的消失了。他只是把自己散落在房間裡,讓每一個還活著的人,在經過的時候,都不得不再見他一次。 所以人死後最難繼承的,從來不是財產。 而是空間。 因為財產可以分配,房子可以出售,遺物可以收進紙箱。但空間裡留下來的關係,沒有那麼容易處理。誰應該住進去,誰應該離開,誰有資格保留,誰又有資格丟掉,都不是法律可以回答的問題。 有些房間之所以讓人覺得擁擠,不是因為裡面住了太多人。 而是因為有些人已經離開,卻還沒有真正離開。 《違國日記》從一場葬禮開始。 槙生在姊姊夫婦的葬禮上,看見失去父母的朝,被親戚們以一種看似客氣、實則推諉的方式包圍著。每個人都知道這個孩子接下來需要被照顧,但沒有人真的準備好接住她。 於是槙生開口了。 她說,朝可以跟她一起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