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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做了惡夢,夢到被裁員。 被裁員到底算不算惡夢,還不好說。 但至少在夢中的我,確實感到一種接近恐慌的情緒。 只是醒來之後仔細想想,被資遣還真不一定是件壞事。 至少從我過去的經驗來說,會有資遣費,也能夠申請失業補助。 同時,當你被通知資遣的那一刻,你也同時被通知: 你多了一段不必立刻回到工作崗位上的自由時間。 照理來說,這都不算是最壞的結局。 那麼夢中的我,到底在怕什麼? 想了想,這可能跟我最近在試算自己的財務與退休規劃有關。 我目前大部分的薪水都拿去投資。 也因此,我對於未來的想像,其實嚴格綁定著現在的收入。 每個月能投入多少。 年化報酬率假設多少。 距離提早退休還有多少年。 這些數字看似理性、冷靜、可控。 卻也在不知不覺中,把我的人生變成一張巨大的試算表。 而裁員真正可怕的地方,也不是下個月會活不下去。 而是那張試算表會被打亂。 收入中斷。 投資中斷。 退休時程延後。 原本好不容易看見的一點點未來,突然又變得模糊。 所以恐懼不是來自失去工作本身, 而是來自失去那個「我正在逐漸變自由」的敘事與想像。 我朋友最近也遇到類似的處境。 他是自由接案者,接了兩個讓他非常痛苦的案子,卻連一個都無法拒絕。 只因為他還有房貸要繳、有台老車要養。 這聽起來格外諷刺。 自由工作者,理論上應該比上班族自由。 可是當房貸、生活費、人情壓力與現金流一起壓上來時,所謂的自由也只剩下一種形式上的自由: 你可以選擇在哪裡痛苦。 幾點開始痛苦。 以及用什麼姿勢完成痛苦。 Lifestyle Creep (或 Lifestyle Inflation) 一詞, 指的是當收入逐漸升高時,一個人的消費水準也會跟著提高,最後貼近他的收入。 一般會把它解釋成慾望膨脹的過程。 但我覺得那不只是單純的開銷變高而已。 而是你開始敢做以前不敢想的夢。 以前覺得能活下去就好。 後來開始想住得舒服一點。 吃得好一點。 穿得體面一點。 投資多一點。 退休早一點。 我們都是人,本就會有對於更好生活的欲求。 人努力工作,本來就不只是為了維持最基本的生存。 問題是,當那些夢逐漸變成現實,現實也會反過來要求你持續支付它的價格。 於是夢想不再只是夢想。 它變成了每個月的固定支出。 變成房貸。 變成保費。 變成定期定額。 變成不能中斷的職涯路線。 變成一種你已經不確定自己是否還能拒絕的生活。 我曾經也領著很低的薪水,熬過一段貧苦的留學生生活。 那時候的生活很窄,很硬。 很像每天都在數著饅頭過日子。 後來有一天,我認知到自己真的不能再這樣下去了,於是轉行去做軟體工程師。 一路走來,也有些年了。 薪水變高了,也默默當上了團隊主管。 開始好像買得起以前買不起的東西。 開始好像有機會早一點退休。 開始好像終於能夠替自己的人生多爭取一點選擇權。 可是奇怪的是,這一點點希望,有時候比毫無希望更像毒藥。 毫無希望的時候,人只需要活下去。 可是當你開始看見希望,你就會開始害怕它消失。 你開始計算。 開始規劃。 開始把每一個月的收入都放進未來的模型裡。 你看似更接近自由,卻也更害怕任何可能讓你倒退的事件。 於是你更不能失業。 更不能任性。 更不能停下來。 更不能說不。 九把刀的《殺手》系列中,有一個角色叫做殺手九十九。 他替自己立下特殊的制約: 只要做滿九十九次惡夢,就金盆洗手不再當殺手。 而當他真的達成目標、退出殺手界之後,所有的惡夢便奇蹟般地停止了。 我以前讀這個設定時,覺得它很浪漫。 惡夢是有數量的。 痛苦是可以結清的。 只要撐過九十九次,就能離開那個世界。 但現實生活不是這樣。 很多人的惡夢不是做滿就會停止。 而是做滿之後,才發現那只是下一個惡夢的入場券。 你以為撐過低薪就好了。 後來發現高薪有高薪的恐懼。 你以為撐過基層就好了。 後來發現主管有主管的孤獨。 你以為有了存款就好了。 後來發現存款讓你開始害怕失去。 你以為有了投資就好了。 後來發現投資讓你的人生變得更像一條不能中斷的生產線。 寺尾哲也在台大資工畢業之後,到美國念研究所,後來進入 Google 工作了八年。 這條路從外面看起來很漂亮,幾乎符合某種現代菁英敘事的標準模板。 但他在《努力是癮》裡寫下的,卻不是單純的成功故事。 而是那些努力背後留下的坑洞、疤痕,以及對成功敘事的成癮。 我一直覺得「努力是癮」這個書名很精準,非常華人文化。 因為我們太擅長把受苦翻譯成上進,把不敢停下來翻譯成自律。 努力當然可以讓人變好。 但努力也可能變成一種逃避。 當人不知道自己除了努力之外還剩下什麼,他就會繼續努力。 因為只要還在努力,就暫時不用面對那個更根本的問題: 如果我停下來,我到底是誰? 最近和朋友聊到一種學習方法,叫做嗆水法。 也就是為了學游泳,直接把人丟進不至於淹死的水域裡。 多嗆幾次水,你自然就會學會游泳。 朋友聽完後說,你透過這種方法學會的,只是不在水裡死掉的方法,而不是真的學會游泳。 這句話讓我想了很久。 因為許多人在職場裡學會的,大概也是這種東西。 我們學會準時回訊息。 學會在混亂裡整理出一點秩序。 學會把情緒壓下去。 學會在會議裡保持穩定。 學會在深夜處理問題。 學會在快要沉下去的時候,把自己的口鼻勉強撐出水面。 這些能力很有用。 但它們不一定是生活的能力。 有時候,它們只是求生的技術。 我們很擅長不死掉。 或者說,留下來的我們,只是剛好擅長不死掉的那一批。 卻不一定知道自己要怎麼活。 到底是從什麼時候開始,我們把生存誤認為是生活? 為了爬過那片生存的泥濘, 我們把善於苟延殘喘充當技能,把苟且偷生放進履歷寫作經歷。 只要還能回信。 只要還能交付。 只要還能準時出現在會議上。 只要還能繼續把錢投入市場。 我們就假裝自己一切正常。 可是正常不代表自由。 還頂得住也不代表活著。 再說幾句更扎心的。 如果你從來沒有經歷過可能被裁員的擔憂,也許你的薪水根本不夠高。 如果你從來沒有經歷過身邊的人看起來都比自己優秀,懷疑自己只是運氣好才混進來, 也許你待的環境根本不夠夠頂尖。 每一個階段都有它自己的代價。 低薪有低薪的窘迫。 高薪有高薪的恐懼。 基層有基層的無力。 主管有主管的責任。 自由工作者有自由工作者的焦慮。 上班族有上班族的束縛。 只是人往往都覺得自己的痛苦比較偉大,旁人的痛苦比較輕鬆。 自己的獲得,都是被低估與剝削後換來的。 旁人的獲得,看起來都像苟且與僥倖。 久而久之,我們便開始失去同理旁人痛苦的能力。 因為同理需要餘裕。 因為每個人都忙著維護自己宏大敘事的美麗與哀愁,已經沒有餘裕去承認旁人的痛苦也是真的。 心理治療案例集《早安,怪物》中,有一個故事寫到一位承受殖民創傷的加拿大原住民。 他不再能夠說出自己的族語,後來罹患喉癌過世。 書中的心理師推測,也許那些被迫吞下、無法說出口的語言,最後以另一種形式留在了他的身體裡。 所以那些說不出口的東西,也許並不會真的消失。 不能拒絕的案子。 不敢承認的疲憊。 不能說出口的恐懼。 那些被我們硬吞下去的東西,最後都會留在身體裡。 留在夢裡。 留在每一次醒來後,仍然無法解釋的恐慌裡。 所以我現在仍然在思考所謂的自由。 我們經常以為自由是擁有更多。 更多收入。 更多選項。 更多資產。 更多未來。 更多可以支配人生的可能性。 但自由的最基本要素其實應該要是我們可以拒絕某些事物。 拒絕一份看似體面卻消耗自己的工作。 拒絕一個明明賺錢卻讓人痛苦的案子。 拒絕一種所有人都稱羨,但自己卻已經快要窒息的生活方式。 可是當我們真的擁有了一些東西之後,我們是否還有能力拒絕? 當拒絕意味著收入中斷。 意味著退休延後。 意味著房貸壓力。 意味著重新回到那個一無所有的自己。 我們是否還保有說不的自由? 這也許才是那場惡夢真正要提點我的地方。 我夢到的不是被裁員。 我夢到的是,當我終於擁有一些東西之後, 我才發現自己已經不確定是否還有失去它們的自由。 線上課程 「[2025年版]《生存的 12 道法則》 Part II 」販賣中 [2025年版]《生存的 12 道法則》 Part II 課程頁面 全部單元內容已上傳,追加內容持續上傳中 您會收到這封信是因為您是【艾希囈語】的訂閱者 如果不想再收到電子報,您可點選下方的 Unsubscribe 取消訂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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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死去之後,留下來的不只是遺產。 還有空間。 房子、衣櫃、抽屜、沒有收走的杯子、某張一直沒有人敢坐的椅子。這些東西本身或許沒有意義,但當一個人離開之後,它們忽然開始替他說話。 一只杯子提醒你,那是來自他過去的贈禮。 一件外套提醒你,他在記憶中的許多畫面是如此穿著。 一張空床則提醒你,有些人離開以後,並不是真的消失了。他只是把自己散落在房間裡,讓每一個還活著的人,在經過的時候,都不得不再見他一次。 所以人死後最難繼承的,從來不是財產。 而是空間。 因為財產可以分配,房子可以出售,遺物可以收進紙箱。但空間裡留下來的關係,沒有那麼容易處理。誰應該住進去,誰應該離開,誰有資格保留,誰又有資格丟掉,都不是法律可以回答的問題。 有些房間之所以讓人覺得擁擠,不是因為裡面住了太多人。 而是因為有些人已經離開,卻還沒有真正離開。 《違國日記》從一場葬禮開始。 槙生在姊姊夫婦的葬禮上,看見失去父母的朝,被親戚們以一種看似客氣、實則推諉的方式包圍著。每個人都知道這個孩子接下來需要被照顧,但沒有人真的準備好接住她。 於是槙生開口了。 她說,朝可以跟她一起住。...
線索越多,世界越不乾淨 前陣子看了電影《近畿.禁忌》。 我對這種偽紀錄、追蹤實錄式的恐怖片一直蠻有興趣。它不像一般鬼片那樣,直接把觀眾帶進一個完整的故事,而是透過訪談、影像紀錄、線索追查、疑似真實的資料,把恐怖做成一種「正在調查中的事件」。 這種形式最迷人的地方在於:它不急著告訴你發生了什麼,而是讓你覺得,好像真的有什麼事情曾經發生過。 只是《近畿.禁忌》的結局,對我來說稍嫌可惜。 它前面累積了很多曖昧、破碎、真假難分的線索,可是到了最後,卻有一種想把事情塞進某個宏大敘事裡的感覺。像是電影終究不放心觀眾停留在不明所以的狀態,所以必須在最後給出一個比較完整的結論、一個比較清楚的解釋,或至少是一個比較像「答案」的東西。 但恐怖真的是一種能夠被講清楚的事嗎? 後來我又去讀了原著小說《發生在近畿某處的那些事》。 小說給我的感覺更有趣。它的敘事表面上很雜亂,像是把一堆事件、訪談、紀錄、傳聞、編輯筆記、地方怪談隨意堆在一起;可是讀著讀著,這些看似彼此無關的碎片,會慢慢開始互相牽連。 你會開始產生一種很微妙的閱讀狀態:一方面覺得自己正在整理資料,一方面又隱約知道,這些資料可能不該被整理。...
「如果可以立刻到達某個地方,你會希望是哪裡呢?」 最近我遇到朋友,都會問他這個問題。 大部分人的回答是某個國家,像是日本、韓國、埃及。 我也有聽過一些時光旅人式的答案,例如回到自己結婚前、回到父母離婚前、回到高一那年等等。 這種回答的不確定性也是我維持這個問題開放性的原因。 重點不是這個問題具體在問什麼,重點是在你腦中一瞬間浮上來的是什麼。 有個我個人滿喜歡的回答,他說 「我想去山上,靠著溪流過個幾天,和我的狗一起。」 我喜歡這個答案,是因為那個人離自己想去的地方很近。 近日,我和朋友一起去海邊散步時再次聊到這個話題。 朋友想了想後說,沒有特別想要去的地方。 其實我也是,現今的我,沒有強烈想要前往的地方; 同時,我也沒有強烈想要逃離的地方。 活著其實多少就像是漂浮著, 有時候我們會誤以為自己站在某個堅實的地面上, 但其實只是下方沒有一個巨大的什麼把我們往下沉入。 我們就只是飄著,觀望時代的洪流要把我們推向何方。 memento mori 這句拉丁語片語來自古羅馬,意思是「記住你終將一死」。 《Memento Momo》 一書則是在講述藝術家八島良子親手豢養一隻名為 Mom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