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03-29 迷路者們


「我並非實質上的迷路著,而是我總覺得自己正在迷路著。」

— 馬欣《邊緣人手記》〈我身在現世,但不屬於現世〉

你有沒有過這樣的時刻:放下手機的那一秒,感覺像是從另一個世界跌回來。

剛才你在看別人的生活。某個人在異國的海邊,光線很好,笑容很大。某個人曬出了一個你說不清楚為什麼羨慕的日常。你滑過去,又滑回來,直到螢幕的光在你眼睛裡留下殘影。然後你抬起頭。

房間還是那個房間。窗外的光有點死板。待辦事項還在。

那種唐突感,不只是手機帶來的分心。那是一種更黏膩的感受——我明明想要過那樣的生活,為什麼我現在在過這樣的生活?

我們大多數人,都活在兩個生活之間的縫隙裡。

一個是現實生活:日復一日的行程、還沒回的訊息、吃了又忘記的早餐。另一個是意義生活:我們想要成為的樣子,想要累積的事,某個模糊但真實的方向感。

問題不是其中一個不真實,而是兩者之間的距離,有時大得讓人頭暈目眩,讓人分不清來時路向何處。

意義生活像一個水庫。我們相信自己每天都有在注入什麼——一點學習,一點努力,一個稍微誠實的選擇。但水庫太大,每天的一滴水進去就不見了,看不出水位有沒有上升。久了,我們開始懷疑自己是不是根本站在一個沒有底的地方,一直倒水,一直倒水。

那個卡住不動的下載進度,不是懶,是看不見。

在這個間隙裡,我們發展出一種防衛機制:旁觀自己的生活。

不完全投入現在,因為現在不是那個「真正的」生活。不完全放棄未來,因為未來還掛在那裡當藉口。我們成了自己生命的旁觀者,以為保持距離是一種保護,卻沒發現那個距離反而成了阻礙——我們想要像在遊戲中使用加速器,我們搭著捷運卻因此錯過沿路風景。

從前有間早餐店,從叫我弟弟到同學到帥哥,陪我走過整個求學階段和剛出社會的那幾年。有一天它突然關了,鐵捲門拉下來,什麼預告都沒有。我才發現,我再也看不到那個忙碌著卻還是保持笑容的阿姨了。

在那之前,我幾乎從來沒有真正地看著她。我總是趕著上課、趕著上班,趕著長大,趕著成為理想的大人。

也許那間早餐店關掉的那天,是她長久以來的計劃,她終於退休了,終於不用天沒亮就起床。我們都各自趕著路,在前往「意義生活」的途中短暫交錯。

我們等著某個時刻變得「值得感受」,卻沒發現它早就在消失了。

我們為了趕路,把擦身而過的人一個個靜音。

但那一個個經過我的人,真的都只能算是背景嗎?

很偶爾,我還是會想起那個阿姨。

不知道她現在過得怎樣,有沒有小孩,會不會跟我差不多大。不知道她退休之後,早晨的時間是怎麼過的。

我說不清楚這算不算一種想念。只是某天我意識到,當我開始在意生活裡發生的事,我就不那麼容易錯過它們了。

不是因為我嘗試去記錄他們,而是因為我嘗試去觸摸他們。

你生活裡,有沒有一個你每天都見到,卻從來沒有真正看著的人?

會不會他也在等一個適當的時刻,劃進你的年輪裡?

也許有天,有個人走進了你的生命裡。

別人問你們怎麼認識的,說來奇怪你們都忘了。

只記得那天你沒有急著趕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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